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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山小記

作者: 異子
歷史: 現代/
簡介: 時秋風灑霜,吾率意信步而行。將暮,至林山深處,偶得漁歌一縷。乃尋音而往,是佝僂一漁翁,臨溪而坐。吾往而問之曰:“伏聞林山深處多隱士,老者可有賜教?”老
正文
時秋風灑霜,吾率意信步而行。將暮,至林山深處,偶得漁歌一縷。乃尋音而往,是佝僂一漁翁,臨溪而坐。吾往而問之曰:“伏聞林山深處多隱士,老者可有賜教?”老翁側目,曰:“虛度花甲,茍以漿果為食,且以寒泉為飲,胸無振國之策,手無仗劍之技。愚生平所嗜者,唯小舟一葉、釣竿一柄耳。實無相告者。”

吾竊觀之,度其氣色不凡,談吐別致,乃心中生疑,故而試之曰,“小生近日嘗拜讀子安先生之《水滸傳》一書,每每讀至好漢受辱則拍案而起,至梁山得勝則中心大快。猶是為宋公明‘替天行道’之大義而贊,甚是為‘風雪山神廟’之世事難料大加悲慨。最為悲愴者,實屬招安之際遠征方臘,一百單八將生死相奔也。噫吁,天罡何其壯兮熱血透寒袍,地煞何其義兮清淚入濁酒。其天命哉?”

言之將罷,乃覘視老翁。其細捋長須而正襟危坐,眉眼似迷離而似洞悉。及至少刻,老翁略作喟嘆,曰,“非天命,乃心禍也。天地生于無極,至太極之數,從陰陽之變,遂生四象八卦,然演變之數終究歸于飄渺玄虛之‘道’。此萬物之規則,皆是從無至有,從有至無。世人多執迷于‘有’而輕視于‘無’。宋公明所倡之‘替天行道’,若問此‘天’為何?其必語塞之,心知而肚明者,此中之‘天’實則私欲耳。矯以天道,大行欺世盜名之舉,吾深惡之。及至武二郎、林教頭之流,吾以為皆仗力嗜武之凡夫也,多是悟不得有無得失之變,逞一時之強耳??v有千般武藝,其終究不得于意,是無萬人敵。是耶,夫唯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孰能濁以靜之徐清,孰能安以動之徐生,是大勇大義也。”

不覺間天色漸暗,山風愈緊。老翁收拾漁具,起身欲離。吾慨然相隨,以求再訴通達之辯。老翁許之。遂相與同行,至一草廬。但見得草屋兩間、疏籬一匝、閑田數片,零星藥草奇花相雜前后。略施茶飯,乃與相坐堂中,繼以敘談。

吾慨然,曰:“想梁山當日結義之盛,卻落得眾星隕落焉。能無拊膺?”

老翁哂笑,曰:“其死生之變異乎有無之變乎?生亦何歡,死亦何苦?聚亦有何盛,散亦有何悲?”

吾曰:“是耶,然人非圣賢,不致豁達如此。”

老翁屈指而示以一茶壺,曰:“此物述其道也。壺中有茶,然腹中空。若此壺執迷于‘有’,那便是自甘淪為污泥一塊罷了。”言罷,老翁徑自登榻而眠。

夜風透窗,絲絲入衾而不覺寒。月影幽淡,顰顰入簾而不覺擾。是夜,輾轉不眠也。

及至天曉,隨老翁拾級登高。周遭云??澙@兮恍若仙境,心境空靈清幽兮淡若雛菊。忽而水聲嘩嘩,云散霧開,方知是山中小瀑。與老翁對坐于潭前,試為閉目聽聲。乃叮咚之泉聲、泠泠之松風、蟲鳥之細語諸此爾爾,甚是愜意。

老翁極目遠眺,曰:“噫,行至水窮處,坐看云起時。天道者,佛經取義‘不生不滅,不垢不凈,不增不減’也。”

吾亦得之。喟然曰:“是大道也。然世人多為功利所擾,又幾人解天道之玄。試想曹操,愚竊以為其亦有所悟道,其作‘白骨露于野,千里無雞鳴。生民百遺一,念之斷人腸’之詩句,莫知其有大慈大悲、普渡生靈之意乎?”

老翁笑且不語,獨凝視吾。

吾起身直指云霄,曰:“試想當年孔子與老子兩位圣賢論道。終老子持以超脫世事凌然宇宙,得形而上之道??鬃尤胧纻鲗W悲憫眾人,得形而下之道。然天道同一。愚是以為,曹孟德畢生所行所言,是類孔子之道。實無阿瞞,天下不知幾人稱王幾人稱帝也。孟德早年獻刀于暴徒,斷無奪名取利之嫌;發詔舉兵是大局已定之舉;所言‘寧吾負人,勿人負我’亦是于亂世之明辨。人多言孟德奸雄,及其愛賢愛將之心絕然無假,其之于典韋、之于云長、之于奉孝者,朗朗可見;及其戰李?、衫布、铭匁、降张绣≤攒、定沃I?、吞刘睉虎浙q沓鶯崽煜攏蝗炊喜懷頻郟戎喂髦磺蠡麓鍶倩玻芄笠逡?。龄大疫娹人解0c陳蠲嗍貳J怯詡海嚶興仵橐?。古来入梵修氟愡众膹浌舍者唯地藏菩然人?每牧`捌湫薜梅鶘砣捶⒃蓋巴賾‘地獄無人,乃入靈山’,其大義大勇也。思及曹公,忍背千古罵名,亦大義大勇也。”

言畢,老翁猛然發笑,曰:“豎子可教也!”遂揮袖騰云而去。

仙云既散,故人無蹤。幽谷深處獨留泉音泠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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